Sunday, June 29, 2008

阿婆的盛情

阿婆回来了。

(对,就是那个患上银屑病和我胡扯了至少二十分钟的关节痛阿婆。)

早上在诊所的门口给她像猫捉老鼠一样的抓住。她手上还紧紧捉住一个袋子。

"嘿嘿,我带来了。"

"啊?"

"你忘了?阿婆做的糕啊!"

是我眼花了?阿婆眯得小小的眼底仿佛有一抹闪亮的光。

"哦?哦!对,对,没... ... 没忘。"

"唉,医生,现在没什么人敢吃啊婆的糕点了。"

"呵呵,是吗?是吗?"我觉得自己笑得有一点尴尬。

"你敢不敢吃?"

"敢。敢 ... ..."望着婆一脸的期盼,我不由自主的大力点头,往火坑里跳。

"医生,你真的很幸运啊!这个馅料要用的花现在越来越不好找了。阿婆昨天听朋友说在森林的东边有看到,就去碰碰运气,哈!还真的给我找到不少!"

看到阿婆一脸的雀跃,我好像没有犹疑的权利。死就死吧!我用壮士断腕的心情,把那块灰色的、粘稠的、包在香焦叶里的小糕一口吞下,还一边假假的发出类似满足的叹息。

阿婆的盛情实在难却,但愿我的大肠不要感动得落泪... ...

Friday, June 27, 2008

污水

国家训练营就在医院以北十分钟的路程。奇怪的是差不多每一天都有病倒的学员们。

“我全身发痒。”

这位小妹妹,是第n位投诉全身发痒的人了。

“又是冲凉之后就开始发痒吗?”

“对啊!那水那么脏,青青色,混混浊浊的,我们每个人冲了凉都全身发痒。”

“这个身体发痒的原因在于肮脏的水。一定要改用清洁的水冲凉,否则吃什么止痒剂用什么药膏都还是一样会发痒的。”

我已经第n次重复这句话了。

“我们都知道啊!可是都没有办法啊!总不能不冲凉啊!”

“你们难道没有投诉吗?营地的负责人难道不知道吗?”

“当然有投诉啊!”

“投诉之后?没有人处理啊?”

“算是有吧?环境监察员来了两次。可是,他们每一次都在入口处那里干净的水源验一验,然后就跟着拥有营地的园主去吃水果了。每一次验证水的品质都过关。我们还是驻用相同的营地,还是用着相同的肮脏水。”

“这个...这个算什么监察员啊?他们不是应该检查园子深处你们每一天真正用的水源吗?”

送走了还骚着痒的小妹妹,我的手按在电话上,我应该打电话给园主?还是监察员?还是训练营的负责人?甚至是反贪污局的热线?这个园主出租园地应该赚了不少钱吧?不会又是什么大有来头的人物吧?

忽然想起了离开中央医院时,咱们喜舍掌门人的“忠告”:你就出去闯一闯,过一年半载再回来。外面也许有很多奇怪的事,无论如何,记得明哲保身,保持低调,能够关一只眼的不要把两只眼睛张得太大。(天知道,一直以来,最富正义感的就是她自己。每一次都讲不理了不理了,每一次路见不平还是忍不住跳出来仗义执言。)

又想起一个在他州工作的前辈的“恐吓”:你在网上讲话要小心,不小心给一些人看到,把你送到更多山猪更多水牛的地方去,求天不应叫地不灵。

咱们马来西亚真的有那么铁窗吗?

波特的部落看到Pastor Martin Niemöller的诗:

Als die Nazis die Kommunisten holten,
habe ich geschwiegen;
ich war ja kein Kommunist.

Als sie die Sozialdemokraten einsperrten,
habe ich geschwiegen;
ich war ja kein Sozialdemokrat.

Als sie die Gewerkschafter holten,
habe ich nicht protestiert;
ich war ja kein Gewerkschafter.

Als sie die Juden holten,
habe ich geschwiegen;
ich war ja kein Jude.

Als sie mich holten,
gab es keinen mehr, der protestieren konnte.


中译大概是这样的:

当纳粹攻击共产主义,
我保持沉默;
我不是共产主义者。

当纳粹攻击社会民主主义 ,
我还是沉默;
我不是社会民主主义者。

当他们攻击工会,
我没有抗议;
我不属于工会。

当他们攻击犹太人,
我仍然沉默;
我不是犹太人。

当他们攻击我时,
已不留下能为我提出抗议的人了。


我的电话始终没有拨出去。
我不是大丈夫。
我是个卑鄙的保持沉默的小女子。

Tuesday, June 24, 2008

看诊之法

在突发状况频仍的小镇做医生,没有练就十八般武艺,却也学了几个招式。我只知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达爱和关心的方式,原来同一个医生也可以有好多种看诊方式。


闪电式

“阿婆什么事?”

“关节痛咯!老毛病了。”

“好,止痛药。下一位。”


快刀式

“阿婆什么事?”

“关节痛咯!”

“哪个关节?多久的事了?”

“膝盖咯!老毛病了。”

“有跌伤过吗?”

“没有。都那么多年了,走越多就越痛。”

“那么,不要走那么多,要减减体重。这些止痛药,不要空腹吃。”


不快不慢式

“阿婆,今天有什么事啊?”

“关节痛咯!”

“哪个关节?多久的事了?”

“膝盖咯!老毛病了。”

“有跌伤过吗?”

“应该没有啦。都那么多年了。有也不记得了。”

“平常都是什么时候痛?一早醒来会不会胶着?”

“什么时候都可以痛的。走越多就越痛咯。坐着休息就没事。”

“那我们先照个透视镜看看有多严重。”

... ...

“看起来还差不多严重的。阿婆不要走那么多,要坐慢式运动。减减体重。阿婆没有什么药物敏感吗?这些止痛药,不要空腹吃。”



慢慢看式


“阿婆,今天有什么事啊?”

“关节痛咯!”

“那个关节?多久的事了?”

“膝盖咯!老毛病了。”

“以前有跌伤过脚吗?”

“应该没有啦。都那么多年了。有也不记得了。”

“平常都是什么时候痛?”

“什么时候都可以痛的。走越多就越痛咯。

“一早醒来会不会胶着?”

“那又没有,早上起来通常都还好。”

“还有其他的关节会痛吗?”

“手指咯!有时痛有时不痛。有时还红肿的。没有一定的。”

“有没有什么头皮发痒生廨还是其他的皮肤的问题?”

“有哦!
有哦!我背上的廨的都不知道多少年了。好了又来。来了就很难好。试了很多药膏都没有断根。

“来,阿婆先躺在床上,让我检查检查看看。”

“这个阿婆的头皮屑还很多的嘛!除了背上的牛皮
,指甲上也有很多凹点。”

“来我们先照个透视镜看看有多严重。”

... ...

... ...


“看起来还差不多严重的。阿婆今天先抽个血检查检查。暂时先吃一些止痛药。记得不要空腹吃。两个星期后再回来。我们让皮肤科医生看一看。也许有更好的药。”


乌龟式


“阿婆,你好!等久了吗?”

“好,好。还好。等了四十分钟左右吧!”

“一个人来吗?看起来走路都很痛嘛!”

“有什么办法?不自己来怎么行,阿公... ...
我的儿子... ...
女儿又... ...
那个媳妇... ...

“今天有什么病痛啊?”

“又是关节痛咯!”

“哪个关节?多久的事了?”

“膝盖咯!老毛病了。”

“有跌伤过吗?”

“应该没有啦。都那么多年了。有也不记得了。”

“平常都是什么时候痛?”

“这个很难讲。什么时候都可以痛的。它爱痛的时候就痛咯。坐着痛、站着痛、走路也痛。”

“那什么时候最痛咧?”

如果我去走走回来,哎呀,走越多就越痛咯。下雨也是酸酸的。

“每天一早醒来会不会有关节胶着的感觉?”

“那又没有,早上起来通常都还好。通常都是傍晚最痛的。”

“还有其他的关节也会痛吗?”

“手指咯。肩膀咯。人老了就这样,到处都痛咯!像我家阿公的老单车,都骑不动了。”

“那不是很惨咯!阿婆一个人住吗?怎么样煮饭割胶咧?”

“还不是跟阿公两个老的在家大眼瞪小眼。家里只有两个人,一点点家务总要做的。”

“哎哟!孩子们都没有和你一起住吗?”

孩子们都去吉隆坡工作。他们有他们的世界。还好啦,逢年过节还会回来看一看两个老人家。

(离题了)... ...

... ...

... ...

... ...

“阿婆有没有什么头皮发痒生廨还是其他的皮肤的问题?”

“有哦!
有哦!我背上的廨的都不知道多少年了。好了又来。来了就很难好。试了很多药膏都没有断根。

“都没有看医生吗?”

“有,每次都拿一些药膏搽搽。但是都断不了根。”

“来,阿婆先躺在床上,让我检查检查看看。”

“这个阿婆的头皮屑还很多的嘛!除了背上的牛皮
,指甲上也有很多凹点。”

“这些都很久了咯!”

“你的家人又没有皮肤病还是关节痛的?”

“我的妹妹咯!也时常常有头皮屑。其他人还好啦!怎么?会传染吗?”

“不会。不会。只是问问。不一定是传染,有些病是家族遗传的嘛!”

“那样哦!”

“来我们先照个透视镜看看有多严重。”

... ...

... ...

... ...

“看起来还差不多严重的。阿婆今天先抽个血检查检查。暂时先吃一些止痛药。记得不要空腹吃。阿婆的关节痛不是普通的关节痛,跟这个背上的有一点点关系。你两个星期后再来。我们有来访的皮肤专科。过来给专科医生看一看,应该有更好的药。”

“好啦!好啦!看我那天得不得空。出来一次,还要早早出来搭巴士。出来了,遇上像现在这样忽然下雨,还要等雨停才能回去。阿婆的糕点很不错的哦!我的馅料是一种在森林里采的花做的。现在很少人会做了。你敢不敢吃?我下次如果有来带一点给你尝尝。”

... ...



我的同事终于放完生产和哺乳假回来。五个医生到
齐的日子, 我可以用不快不慢到慢慢看式。遇到下雨这种外诊部医生的“幸福”日子,还可以用乌龟式。

说吧!你的老公怎么没有良心,在外面乱搞回来还打人。
说吧!你的媳妇怎么刻薄你不给你好饭吃让你挨饿出病。
说吧!你的学生怎 么顽劣不堪让你食不知味夜不能寝精神崩溃。
(这个小镇倒是有不少学校。小学、中学、技术学校。)
说吧!从阿公当年抗战的英雄史到如何不幸染上麻风病的经过。

我今天可以完完全全的洗耳恭听。




你是医生吗?你还有什么样的奇招怪式?
你是病人妈?你想要什么样的关怀方式?



*差一点遗漏了,还有太极式---遇到瓶颈,掌上电脑找不到解决方案、一时联络不上中央医院的大小师兄师姐,病人又赖死不肯去城里排长龙看专科(奇怪,这种人特别多,什么奇难杂症,打死都要死在小镇上),先耍太极,给一点点不打紧的药物,下周再来。(我先到处研究讨论做功课,呵呵,不好意思。)


有些人说现在的医生都是往钱看齐的,同一个医生在政府医院和私人医院看诊,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张面孔。我觉得我更厉害。在同一间医院同一个诊所,也可以有几张不同的面孔。

唉,应该好好检讨检讨了。